Love is destructive

圣者的行进(天草中心)

那天夜里,他如往常一样进入祷告室,为后一天的战斗祈求胜利。保护他的卫兵于和室的拉帘前就停下了脚步,在毕恭毕敬地向他行过礼后,便顺势退出了会客厅。

这是间狭隘而脆弱的小房间,四周都用木板封了起来,最靠右侧的墙上有扇极小的窗,隐约能望见外面暗淡的群星。今夜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孤寂、寒冷,尽管已经是入冬后的十一月,但哪怕是在环海的天草群岛上,这也并非是寻常的天气。或许是为了取暖,房间的正中央前前后后地放着三排蜡烛,将熄未熄的光芒在黑魆魆的室内中闪动着,使人感到怵惕。原本居住在这儿的一家三口自发自愿地将房子让给了一揆的总帅,并在这儿开辟出了一块空间,专门供他祈祷使用。

他将手里的烛台放在门后的木台上,随后在房间的正中央跪坐下来,凝视着满墙大大小小的十字架。

 “——主啊,”在压抑的气氛中,他听见自己低微的呼吸声,“我向你告解。”

夜风如影子般从狭窄的窗户中挤入,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忏悔这件事对他来说几乎是出自本能,自幼只要面对着基督的面容,他便能感到出奇的清醒与冷静。可今夜他的心中没有胜利的预感,却只充斥着不安、疑虑与恐惧。这种情绪自三天前他派出特使挑衅藩君时便已经涌上他的心头,但那时他一心思索着战略与行军阵势,毫无闲暇去向主忏悔。如今他终于有了与主独处的时间,神智也十分清醒,身体却由于连日的作战会议而疲倦不堪。

他十分清楚,此时他应该听从森宗的谏告早早就寝,稍事休息几小时后便能够亲自率领一揆,发动向唐津藩讨伐队的总攻击。但向主的祷告是必须的: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无上仁慈的天主啊,我呼求你的怜悯……”

如往常一样,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当他开口说话时,便听见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在窸窣作响,有点像是老鼠在啃咬墙角的声音。他对此习以为常了,便忍耐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祷告这件事本身上去。

“今日人类向你发出痛苦的悲号,请不要拒听地上流亡者的祈祷……”

耳朵里的声音清晰起来了;他想要去摆脱它,便试图以说话来排解这种异样感。但越是将注意力分散开,那声音就显得越来越密集,到了后来甚至不断增强,变成了一种更加急促的声音;钟声,砰砰的心跳声,木槌用力击打城门的响动,那咚咚的巨响竟直敲到他的大脑中。一刹那,他好像听到有上百人在黑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他们在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若有若无的笑声。这声音能让有罪的人惶恐,无罪的人惊骇,他的心因而被这低语扯成两半,在黑暗中尖叫着。

此时,有一片阴翳在窗外遽然掠过,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可下一刻,室内所有的烛火竟一同熄灭了!他连忙站起身来,想要伸手去拿门口的烛台,但在极度的畏惧中,他脚下一绊,狼狈地跌倒在地。

此刻,在这深邃而恐惧的黑暗中,他抬起头来,隐约看见一头虎正在徘徊。这并非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意识中见到这头虎,它有时会在竹林中出现,有时是在静谧的水边,但唯独这次不同:他看见熊熊燃烧的烈火染红天空,幻影中先是扭曲的惨叫声,再是四射的风与天的光辉。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火刑柱上绑满了高高低低的人们,有些是身强体健的男人,更多的则是妇女和小孩。他们向天主祷告,却无济于事;柱上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惨死于刀枪之下,血淋淋的脑袋被送到他们面前,随后再经受更为残酷的火刑。再仔细一看,那后头竟连大海中也泡满了尸体。成千上万的死人木然地倒在海里,一部分的头与身体分离,另一部分则连躯体都七零八落、不知去向;他们歪斜的嘴,失去控制的肌肉,无一不透露着世上最为骇人的苦难。

那头虎便在这人间地狱中若无其事地徘徊着,锐利如刀刃的双眼沉默地凝视着他。它的爪子踩在那些人的头颅上,好在海上行走着。望着这幅情景,他发着抖,出于本能而感到害怕;神经质的犹豫和战栗让他心惊惶不安,而这窄小的忏悔室内,仿佛充斥着冲不破的黑暗。

“你想说什么?”他压抑着愤怒与恐惧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头虎不发一言,仿佛在嘲弄他的置疑。

“主啊,难道不是你告诉我要去战斗的吗?我知道你希望我去取得胜利,但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做!”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里充满了恼火,“难道你所渴求的真的是战争吗?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个?”

黑暗之中,他一把举起烛台,直伸向自己面前的十字架。火光烧灼中,架上的基督垂着他安静而悲伤的脸;这张脸他已经看过千百次,无一次不觉得那之中充满了慈爱与怜悯。这一次那张脸却显现出了痛苦,主的面容从未如此陌生过——他凝视着那张脸,那张脸垂落着,同样注视着他。

“倘若我们真的该去爱我们的敌人的话,为何又要给我看到这些?”他苦楚地问道,“我做不到,我无法做到不恨那些人。原谅我,原谅我……”

他将烛台扔到一边,在十字架前泣不成声。寂静的夜里,只有这低微的啜泣声在响动;上天仿佛缺席于这窄小的忏悔室,比起伸出援手,如今天主仅仅只是袖手旁观着。

“主啊,只有你清楚我只是一个凡人。”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说道。他伸手去触碰耶稣的面容,谦卑地请求道:

“但如今我向你忠诚地奉上我的一切,只求你将你的力量借予我,与我合二为一。请你垂听我的忏悔,原谅我自私而残酷的举动——今日我们就将攻打讨伐队的大本营,使他们流血的行为无可避免;但我仍自大地祈愿,希望你能够站在你的子民这一侧。我的奇迹,我的双腕,现在只为行使你的旨意而挥舞。”

他低下头,在亲吻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后,便离开了房间。他的身后,天主的脸庞被笼罩在黎明粼粼的光泽中,显露出几分悲哀的神色。

 

“全军听令!”

伴随着传令员的呼喊,起义军在唐津藩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此时天刚蒙蒙亮,天空与海洋仍在闪烁着荧荧的忧郁亮光。队伍自发地分开,从人潮中现出一匹马,上头坐着一名年轻的少年。他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额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他向前几步,停驻在府邸正门前。

“我向你们带来了主的讯息,”起义军的奇迹之子说道,“在正式交战前,我将那位大人的福音传递给你们。”

此时天际朦胧,信徒们屏息凝神,四周只能听见树间泉涌般的啭啼声。

“我们不是没有顾念到城代的想法,天主昨夜向我显现,让我给予你们最后一次悔改的机会。念在我们本为同胞的份上,我恳求你们弃绝这些违背慈悲的行为:战即为敌,和即为友。”

府邸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投降吧,然后我们就将不再追究你们的过错。”

话音未落,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根箭从府邸中射出,擦着天草四郎的侧脸飞过,直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

“四郎大人!”

副将顿时想要拔出刀来,但被对方阻止了。那匹马受了惊,在原地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天草四郎伸出手,轻柔地安抚着马身,随即折返身来,重新回到他的军队之中。

伴随着他的动作,黑压压的人群转过头来注视着他;数千名的起义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坐在马上的圣子。无数双晃动的手伸向他,他们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祈求着他的触碰,他的救济。

“今日与我并肩奋战之人,你们已与我同在乐园之中了,”天草四郎说道,用左手拉住马的缰绳,右手则伸向他的士兵们,“现在向主祷告吧,我的兄弟姐妹们,在日出前我们仍有时间……”

在这么说的同时,他的脸上现出几分悲伤。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上至副将,下至将士,无一人不沉浸在即将血战的兴奋之中;他们所信赖的奇迹之子此刻便骑在马上,身披雪白的绫衣,正像最黑暗的夜里吐耀的明星般意气风发。当他的手抚过信徒们的额头、头顶或是肩膀时,他们只觉得肩膀一松,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烟消云散,内心只剩下如烈火般高昂的战意。

在祷告过后,太阳如约升起,如瀑的光芒直射向天主的御座。副将怀带着敬意,将阵中的旗帜交到总大将的手中,天草四郎高举起旗帜,向他身后的三千人宣告道:

“我曾向你们允诺天国降临的时日已近,现在那个时刻已到了!只要攻下这里,便是取得胜利的第一步!”

他的脸在太阳的辉光中隐没了,唯有那声音在持续着。当那军旗被指向天空时,光芒驰骋于天,他听见士兵们发出如雷的吼叫声:

“——信我的人,都追随我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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