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太阳

Love is destructive

地心引力

有时在漫无止境的航行中,人会做一些荒诞的梦。

在第一次登上舰船工作时,我在房间里整整呕吐了三天,没法进食,没法出门,更没法习惯外头那悬浮着的巨大星球给人带来的压迫与反胃感。多数士兵在初次登舰时会被配给一些强制让人入睡的药剂,我便整日依赖注射营养剂与那粒小小的药片入睡,每当注视着那针管里头的药水向下滴落,我就能感到些许的慰藉,好似只有陷入梦境里头才能摆脱这剧烈的不安一般。

在梦里,我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上。炽烈的太阳投射着灰黄的海风,将冰冷刺骨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在我的脸上。海的上头是无边无际的灰色云层,沿着瞧不见的地平线,所有光亮都被铜版画似的线条吞噬。我听见有人在呼喊着什么,他们乘坐着一种古老得我都说不上来名字的船只,不停地晃动着那粗糙的缆绳与铃铛。在灰蓝色船只的角落里头蜷缩着已经瘦得只剩骨架的黑人奴隶与水手们,他们看起来懦弱无助,个个都身缠疾病。他们的手腕上满是枯黄的斑点,皮肉松软地挂在尖瘦的骨骼上,已经不像是正常人类的肢体。死亡早早便在他们的身上烫上鲜红的烙印,只是来临的时机悬而未决。我能从他们的眼睛里尝到瘟疫、败血症与绝望的滋味,而他们却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头掉漆的十字架,远眺那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下一刻幻影溃散,我看见在那目光的前方,惨白的月球正浮上水面。阴沉可怕的雾影陡然笼罩了这只剩我一人的幽灵船,我的身躯漂浮起来,随后被失重感弃置在宇宙的一隅,无人来访这已荒废的星际,也无人回应我的呼唤。

在那黑暗中,我无止境地等待着。等待那被祷告的神到来,等待梦境终结,也等待我自己。

 

地心引力

※UL星际paroRPG《Zvezda》同人

 

管风琴的声音响起来时,威廉睁开眼,凝视着那正在狭小空间内发出细微声响的收音机。上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恐怕大部分的年轻士兵都没见过这样古旧的录音设备。这勾起他不少童年的回忆,哪怕是在父辈尘封的收容仓库或是古董市场上,都已经很少能见到如此怀旧的东西了。他将目光移向一边列座在木椅上的士兵们,他们无一例外地在脖子上挂着绳链系着的十字架,垂着头虔诚地祷告着。

结束祷告后,他们一个个走上前去,从希吉斯的手中受领食物。他们将手浸泡在托盘之中后,再如获珍宝地吃下封装的太空食物。在经过威廉时,他们感激又充满敬意地向他致意,威廉点了点头,示意让他们离开。

“真是难得,舰长先生亲自来祷告室巡视。您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吗?”

在分发完食物后,希吉斯将摊开的书籍一一收起,随后语调低柔地问道。

“了解士兵们的日常信仰也是舰长工作的一环,”威廉回答道,“在我刚刚开始在舰船上工作的几年内,信仰宗教并不是件新鲜事。”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中的隐情。尽管大部分服役的士兵们都选择依赖宗教来熬过太空中痛苦的适应期,负责管理太空舰队的高层却始终禁止船员携带任何圣书与宗教用品登舰。唯独在库鲁托舰长的舰上,年轻而仁慈的少佐不仅允许船员信仰宗教,还特意开辟了这一小块区域作为祈祷室。

“看来您也曾经倾听过主的声音,”希吉斯凝视着他,那浅紫色的眼珠在灯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而暧昧,威廉犹豫了一下,随即垂下头,用手指微微地抚摸着那本放在长椅上的圣经。

“假如有空闲时间的话也请多来光顾祷告室吧,舰长。”希吉斯端倪着舰长脸上的神情,随即在口袋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缠绕着木绳的十字架,放在威廉的手心,“神的大门随时都向你敞开。”

等待希吉斯离去后,年轻的舰长直起身来,按下收音机的停止键。他注视着手中的十字架,在暖橙色灯光的照耀下,十字架的表面上映射出粗糙的手工痕迹,上头或多或少已经有了一些划痕,但不影响它沉甸甸的重量。他用手摩挲着那已经褪色的十字架,随后走出了祷告室。

 

“视频记录开始,现在是2月18日,晚上八点十五分。”

威廉将摄像头校准,开始例行的汇报与记录。

“舰船的整备已经结束,右舷的引擎在泰瑞尔技师的帮助下已经大致修复……”他的手下意识地擦过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下一次任务的内容是……”

他的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古鲁瓦尔多从后头边擦拭着头发边走了进来,旁若无人地坐在他的床榻上。威廉轻咳了一声,伸手将摄像头向下压了一点,随后将录音设备关闭。

“殿下,请您至少敲一下门,我还没做完今天的例行汇报……”

“反正最后汇报也会直接传到我这儿,”古鲁瓦尔多平静地说道,威廉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从不知道你还有信仰,库鲁托少佐。”

古鲁瓦尔多的目光扫向他由于更换制服而露出的脖颈,十字架随着威廉弯着腰的动作而在王子面前晃动着,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古鲁瓦尔多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上头每一道凹痕。面对着那目光,威廉下意识地缩了缩,将那露在外的银链塞进制服的内领中。

“不,这是……”他顿了一下,“神父给我的,我并不信教。”

“那个希吉斯?”古鲁瓦尔多问道,由于力度适中的搓揉,他像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样眯起眼,连语气也变得慵懒起来,“你该庆幸你舰上的人都对这个神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该太过相信他。”

“很抱歉,殿下……”威廉说道,他清楚王国议会的上层早已对自己在舰船上开辟祷告室的状况有所议论,古鲁瓦尔多无疑已经在背后替他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问题,“士兵在漫长的航行中也偶尔需要宗教的慰藉,他们的神经都太紧绷着了。”

“那你呢?”古鲁瓦尔多睁开眼,看着威廉的眼睛,“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威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从前的诸多回忆。第一次登舰时的恐惧,无数个夜晚的呕吐与失眠,还有更多他不愿去回想的痛苦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为了消解那些记忆,你会依靠上帝吗?”古鲁瓦尔多冰冷的手钻进他的脖颈,将那枚十字架从里头牵引出来,“还是说……”

“舰长,请您来实验室一趟。”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就像是为了替他解围一般,荧幕上响起泰瑞尔的呼叫。威廉赶紧直起腰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抱歉殿下,我还得准备明天的舰船维护工作……”

古鲁瓦尔多无言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电子门合上时,威廉看见对方自然地把腿搁到床上,理所当然地留宿在他的房间内。

 

 

我又一次做了梦。

荒凉的月球上,只有我在漫无止境地行走着。白色的星球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沟壑,突起的山峰指着黑暗的宇宙,就好像隆兹布鲁染着血的国旗指向天空,也像是一双双枯槁的手伸向死亡。我在书上看过战争的马蹄踏过这荒芜的土地,如今则是我的双脚踩在虚无缥缈的真空中。

没有重力,也没有任何来自天或地的力量将我拉往土地,我只是漂浮着,漫无止境地找寻着。

在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想要尖叫,想要捂住耳朵逃避,但星球变成了火热的炼狱。世界被毒气与岩浆包裹着,我发出垂死般的咳嗽声,然后继续向前走着。在过去的航行生涯中我曾多次身处灼热有如地狱的星球,但我却从没有一次这样畏惧过火焰。

“救、我……救救……”

我虚弱地叫喊着,就好像回到了那满是毒雾与死亡气味的星球。和回忆中一样,我找到了那艘坠毁的飞船,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寻找着泰瑞尔,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幸存者。

“咳咳……咳……”

我翻找着所有坍塌的遗迹,从那纠缠着的电管中寻找着生命的痕迹,但这里空无一物。在驾驶座上坐着一名戴着头盔的人,面罩底下却是我的脸。

在我发出叫喊前,声音就被黑洞所吞没了。我转过头去,在飞船的后头,异样的漩涡旋转着,那里吞噬着所有的光与时间,吞没了回忆与美梦,也唤醒了一切想要忘却而不能忘却的事物。

我伸出手去,在被洞口咬断手腕的前一瞬,我看见那枚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在真空中漂浮着。



(剩下的R18部分请走→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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