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太阳

Love is destructive

幻痛

※威廉2017生日企划:Orchard White

※主题:播种


她的房间是粉色的。

这是一间铺设着柔软针织毛毯的卧室。本是从阁楼开辟出来的一方空间,却在稍显得狭窄的房间里满满地摆设着各式各样的小装饰物。靠着墙的角落里头塞进了大只的大象抱枕,漆成洁白的木柜上放着错落有致的相框,床头则垂落着一盏以风铃、贝壳与花朵组成的小型吊灯。

阁楼的窗户正对着草坪与花园,在那下头,修女们日以照料的庭院散发着春天特有的温暖气息。每到早晨,就会有大小不一的白色鸟儿叽叽喳喳地降落到洁白的窗棂上头。只要从这儿望出去,便能看见房槽层次不齐的浅色房屋从山脊一路蜿蜒着爬上斜坡的模样,海洋遥不可及,淡灰绿色的山丘与河流却在这明信片般的背景上显得朦胧而水汽腾腾。房间内时不时地便能弥漫着教堂里炖煮的白色浓汤的香味,十分诱人。

但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唱着歌的鸟儿或是浓汤的香气都吸引不了她。她跪趴在地上,从床下翻找出一个大大的纸箱。在那里头已经堆积了数不清的绘本与画册,有些封面甚至因为翻看了太多次而卷起发黄。可出于主人的悉心爱护,就连那些稍稍卷起的部分都被可爱的绵羊贴纸牢牢地粘贴在应有的位置。

她伸出手,在里头翻阅了一阵,将一本封面上画着向日葵的画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他的监牢是黑色的。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有如铁铸的囚笼。沿着地下错综复杂的管道、坚韧的蜘蛛网与昆虫的栖息处,这座铁笼被放置在一个阴沉可怖的封闭房间里头。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痛苦。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

当人的感官长时间地被剥夺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开始发狂。他不敢说自己一直保持着清醒,也许在漫长到几乎没有期限的囚禁中,他的意识已经多次崩溃过,只不过被这具身体自动地抹去了那份记忆而已。他竭尽全力地将出生至今的所有回忆挖掘出来,反复地咀嚼它们,将那些有意义的、没有意义的断片翻来覆去地重温着,试图将那作为人类的证明牢牢地铭刻在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中。

在几近无限的时间中,他也尝试过靠着微弱的视力去观察四周的环境。他对这儿每一块砖块的位置都熟知于心,也知道那光秃秃的墙头上长出的每一根苔藓的方位,没有日光也没有月亮的时间里头,他很难辨别出自己到底度过了多久,只能用指甲盖在墙上划下深深的刻痕。有时他感觉自己的血喷涌如注,他能听见它如泉水般哗哗地流淌着,但四处寻找,也仍旧找不到创口在那儿。发臭的油灯与腐烂的油脂早就把他的嗅觉剥夺,常日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头,就连仅存的视力也被时间一点点磨损殆尽。黑暗的房间里头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就只能听见负责监视的狱卒有时缓慢均匀的脚步声。

他哆嗦着靠近铁栏,用上头的锈迹摩擦着已经愈合的手腕。那上头曾经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痕,尽管伤口的表皮已经合拢,但每当铁链擦过那儿时都会引发一阵混合着瘙痒和钝痛的奇异感觉。也许只有这道幻觉般的痛苦让他能够维持些许的清醒。

他用已经不成形的声音呜咽着,等待着。

 

她做梦了。

在梦里,梅莉常常梦见自己被牵着手,带往教堂的深处进行祷告。

梅莉不喜欢前往教堂每周一次的集会,更别提进入深处那间阴暗的忏悔室。尽管这是唯一一次她能和同龄的孩子们接触的机会,但她难以忍受教堂里那些聚集着祈祷的大人们:必须要忍耐长长的祷告时间,圣歌与圣餐,她才能好不容易从这儿解脱,回到外头的草地上画画。但她知道不能,因为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的,她已经不知道重返这个梦境多少次了。

忏悔室中,她与伊莎贝尔老师坐在一起,后头还跟着许许多多面目难辨的大人们。他们垂着头喃喃自语着,整个房间里头都弥漫着沉重的赎罪气氛。忏悔室的墙壁是漆黑的,狭窄而又潮湿的房间里头点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烛火,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椅。坚硬、冰冷,不近人情——这是梅莉对这儿最为深刻的记忆。最前的墙壁上挂着简陋的十字架与雕刻,还有一本圣书。唯一的透光设施就是一张开在天花板上的小窗,说是透光设施,上头却刷着一层红色油漆,在整个忏悔室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我想出去……拜托了,让我走吧,老师……”

她本能地恳求着,这儿那股莫名的沉重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每每她这样乞求的话,修女便会动一些恻隐之心,让她一个人先偷偷穿过黑压压的的人们,一个人先从后头的侧门溜走。但在这个梦里,修女的口吻前所未有的肃穆。

“不行,梅莉,今天你不得不去忏悔一次。”

她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她真的恨透了那间可怕的忏悔室。在她哭泣的时候,后头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上来,数不清的手推着她的背,如同浪潮一般将她向前推去。在推搡与拍打中,她被狠狠扔进了那间黑色的小房间里头。她发着抖、哭泣着跪下来,在窄小的阶梯中挪动身子,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她的面前有一道帘幕,她知道神父就坐在另一头,一种沉重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呼吸声包裹住了她。

“如果我们坦白了我们所犯下的罪,上帝保持信义,原谅我们的罪过,并帮我们洗去身上的不义。”

“我,我会忏悔的!”梅莉惊叫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害怕,但前所未有的压抑迫近了她。黑压压的、阴森的蜂鸣声突然从四周汹涌地包围了她,忏悔室的四壁咕嘟咕嘟地冒出漆黑的泡泡,里头仿佛伸出了无数双手,将梅莉摁倒在地上,有些甚至伸进了她的衣领中。她挣扎着,但神父的手从帘幕的另一头穿了过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喉咙。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一双人类的手,而是乌鸦的爪子。

她醒来了。

 

他做梦了。

在梦里,他在不断地奔跑着。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亡着。

“抓住他!”

昏暗的实验室中,只有破损的灯管仍旧时明时暗地闪烁着。试管被打得粉碎,里头的液体不断地流淌着,一滴又一滴地从坚硬的桌面棱角向下坠落。从这里依旧能听到外头铃声大作的警报声,鲜红的射线透过破败的百叶窗凌乱地在他正对着的墙壁上扫视着,就像是一双凶恶不仁的眼睛。他急促地喘着气,躲藏在办公桌的后头,这是死路,他无处可逃。

“把门撞开,他就在里面。”

“是!”

毫无感情的女人的声音在脆弱的木门另一头说道。他知道那是一位率领着实验者们的修女的声音,她穿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黑衣,手持着一把能够将机械都轻松碾碎的重锤。老实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一刻会她会说出怎样残酷的话语,他都能够清楚地复述出来。

是的,他已经不知道重返这个梦境多少次了。

接下来,他听到了一阵闷重的撞击声,什么重物敲打着脆弱的门板,他下意识地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求乞着神明——放过我吧——就这一次也好,饶过我吧!!

就好像灵魂飘离肉体,这一次威廉的意识远离自我而去,俯瞰着下头自己蜷缩着的狼狈身姿。下一秒,他就会被重新抓回那可怕的实验室里头,这一次又是什么?是更加血腥的实验,还是更加严酷的拷打?

砰地一声,木门被撞得粉碎。他闭上眼,自然地迎接着下一刻粉碎全身骨头的剧痛。但再一次睁开眼时,他却确实位于一间洁白无瑕的房间内。

这个房间十分狭窄,却被打扫得无比干净,透着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墙壁虽然乍看上平平无奇,但其实被一层柔软的羽毛包裹着,看起来十分可靠。在他的双膝下有一道台阶,看起来有点像忏悔室的隔间。他的面前则有一道帘幕,他试图用手去触碰幕布,但那块薄薄的布料却好像被固定在房间中一样纹丝不动。

他安全了。

他的身体放松,连思索着这儿是哪里的余力都没有,双腿自动地弯曲,他被包拢在一床柔软的羽绒被中。他不想思考这里是哪里,也不想知道到底这是不是还在梦里。久违的安眠让他感到舒适与快乐,他在梦中陷入了沉睡。

在安稳的巢穴外,黑黝黝的水泡和脓包正不断地从洁白的四壁渗涌进去,无数昆虫的手脚扒开羽毛的里侧。但不断有新生的绒毛从墙壁里头生长出来,顽强而执拗地抵抗着那些尖锐的尖角。当如履薄冰的地面轰然破碎时,旋转的眼球从房间的四周冒了出来,冒着咕嘟咕嘟的浓浆和难以忍受的腥臭,它们一齐凝视着仍被包裹在温暖中而陷入安眠的青年,发出咯咯的嘲笑。

他醒来了。

 

“梅莉,今天在画些什么呢?”

伊莎贝尔温和地询问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女孩。梅莉举着画笔,在绘本上集中精力临摹着一朵即将枯萎的向日葵。他们坐在教堂后的一片花田上,这儿是修女们日夜照料着的花圃中的一块,种植着花朵与麦田的土地散发着春天独有的香味,每到午后无所事事的时候,伊莎贝尔便总是带着梅莉来到这儿。

“今天画的是向日葵哦,”梅莉把绘本翻开,一页一页地展示给伊莎贝尔看,“昨天画的是百合花,再前一天的是玫瑰……”

伊莎贝尔担忧地凝视着梅莉入神的面孔。每一页的花朵都画得栩栩如生,有些还在旁边标注着花朵的产地和养殖的注意事项。也许是自己的幻觉,但她时常觉得梅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在这个年纪时,大部分的孩子都只喜欢在草地上打滚,或者与同伴打闹。但梅莉永远只是坐在这片草地上对着不同品种的花朵进行临摹。她从梅莉口中除了花草之外听得最多的便是她想象中的童话故事,虽说有想象力是好事,但是那故事也未免太过真实了一点……

在伊莎贝尔陷入沉思的时候,梅莉用手抚摸着绘本的封皮,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什么。当她将绘本靠拢在胸膛时,空间瞬间扭曲出四分五裂的漩涡,女孩的身躯就好像被吸入一般消失在了空中。

 

“把他带出来。”

在黑暗之中,一束光将他的世界撕裂成了两半。威廉从昏睡中惊醒,长久没有见过光的眼睛顿时发出强烈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捂住双眼,向后仓皇地退去。

“别……过来……”

他用干涸的声音沙哑地说道,两双强有力的手一左一右架起他软弱无力的肩膀,就像是抬着一具尸体一样把他从地上毫无尊严地拖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

威廉拼命地挣扎着,他正在被拖出牢笼。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入他左边的耳朵,四肢随即被冰冷的铁铐束在一起。接下来是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失重,当他的感官逐渐适应外头的世界时,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抬在一具担架上,如同一具尸体般被运送着。

“尤莉卡大人,”他听到自己后方的一个男人说道,“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这个实验品从地下带出来?”

“古斯塔夫大人的苏醒迫在眉睫了,”名叫尤莉卡的女人冰冷地回应着,威廉分辨出这是那个手持铁锤的修女的声音,“很快,大善世界就会实现……”

他们进行交流时,威廉察觉到这里是远离王国的一处试验所。在他多次被抓来超人组织实验的经历中,他已经能够大致判断出这个组织的势力正在暗处不断增长。令他感到惊异的是,那几个搬运他的狱卒听上去也有多个月没有听说过外头的事情了。难道这里和外界已经隔绝到这种程度了吗?

“隆兹布鲁的国内似乎发生了叛乱,”在颠簸的运送过程中,威廉模糊地听到尤莉卡说道,“这个国家极度脆弱,古斯塔夫大人认为能够乘着叛乱时在那里扎根。”

隆兹布鲁。

这几个字刚传进他的耳朵时,就像是一缕光劈开了威廉的大脑一般,某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在他的思想中觉醒了。他浑身强烈地发抖,所有的血液都一齐向四肢流动着,一种异样而古怪的意念点亮了威廉本已经暗淡的双眼。要不是他的四肢被束缚了起来,那几个随从准会发现他就像是一个中了风的人一样剧烈地痉挛着。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我必须要回去……我必须要回到隆兹布鲁……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尽管全身都在因为这怪异的想法而战栗着,威廉依然紧咬牙关,漫长地忍耐着。仅仅是这一个想法便让他的意志重新燃起,但他清楚地知道只要那位修女还在这儿,他就毫无胜算可言。这短短几十秒的等待简直就像是身处地狱,直到修女用冷静的声音分配完任务后,他听到那有节奏的脚步声远离自己。

机会来了。

威廉紧张地发颤,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机会只有这一次,但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当右边的随从掏出钥匙,要解开他的铁链时,威廉从担架上一跃而起,汇聚了全身力气,一拳对准那个人的鼻梁打了过去。

“呜啊啊!”

始料未及的狱卒向后倒去,尽管在狱中被关了很久,但当威廉使出全身意志将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时,他惊异地发现双臂之间爆发出了一种难以表述的庞大的力量。当前方那个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灵巧地踏住倒在地上的狱卒的肩膀,另一只脚有力地击中了另一个狱卒的脸部。他把不断惨叫着的狱卒死死的摁在地上,同时用双脚制住他胡乱挥舞着的拳头。

“我要、逃出去……”

威廉一边发出颤抖的声音,一边将手摁在对方的腹部。

“我还不能……不能在这里结束……”

身下的狱卒爆发出惨叫声,汹涌的生命力从相接的地方猛地涌入威廉的体内。

 

“就是这里了吧……”

梅莉从半空中一跃而下,轻轻地落在距离实验所不远的高台上。与刚才坐在草地上不同,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服装,手中还握着纸笔。

“这一次一定会救下你的,威廉哥哥……”她念念有词的说道,在记录下这里的状况后,她将纸笔收起来,聚精会神地望着实验所的方向。

就如她所料的一样,没过多久,实验所的大门处就传来沉重的闷响。像是某种炸药正在持续不断地在地底下爆裂,梅莉甚至能够感觉到大地也在颤动着。下一刻,巨大的铁门轰然瓦解,在溃散的烟雾之中,一个人影狼狈不堪地从里面跌落出来,他的头发和汗水全部脏兮兮地黏在脸上,已经凝固的鲜血从他的右半张脸上滑落下来。尽管这样失态,梅莉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威廉哥哥!”

她欣喜地叫到,虽然对方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梅莉依旧为两人的重逢而满心喜悦。不管穿越过多少世界的残骸,跨越多少血腥的战场,只要威廉在,她就能够忍耐这种等待的痛苦。

“稍微等一等,威廉哥哥……”她将魔杖从背后取出来,对准威廉背后的方向,“只要把那个人解决掉的话,就能救威廉哥哥了!”

伴随着爆炸的声响,原本还放牧着羊群的草原上,动物们四散而逃。从铁门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挥舞着铁锤的女人的身影,虽然威廉已经以全速前进,但那个修女的速度简直如同风一般轻盈而快速,哪怕手持着那看起来无比沉重的武器,她的姿势却如同提着一本书一般轻松。

“目标已确认,迅速进行歼灭行动。”这样说完后,她从腰际掏出一把手枪,一只手持着锤,另一只手精准地瞄准着毫无掩体可用的威廉。

“威廉哥哥小心!”

梅莉情不自禁地喊道。威廉的动作同样十分敏捷。哪怕正在穿越草原,每每当子弹快要击中他的后背时,他都会尽可能闪躲或是趴下,同时又向前前进,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力度在草丛中潜行着,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从牢狱中脱逃的人能够办到的事。

拜托了,拜托,拜托——!!梅莉祈祷着,只要威廉哥哥保持这样的速度,在这里逃走的话,她就能够用那份力量简单而迅速地处理掉那个修女了。很快——很快就——

“真是顽固的男人啊……”

修女发出一声冷酷的笑声,为已经空掉的弹夹再一次装填弹药。就在这个时候,威廉的姿势古怪地扭曲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

“威廉哥哥!”

梅莉难以置信地看着威廉的动作,随后她察觉到了为什么青年的动作停下了——在吹拂着春风的草原中央,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个平民男孩,似乎被刚才的爆炸与战斗惊得没有移动的力气了一般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用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

威廉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他立刻折返了身体,似乎想要带上男孩一起走。

梅莉的脑中突然警铃大作,快点,快点,快点离开这里——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将魔杖对准尤莉卡已经举起的枪——

 

“小心!!”

在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旋转的子弹,破空而来的铁锤与震颤大地的钝响。

摇曳的向日葵,流淌的春风与发出婉转鸣叫的鸟儿。

两种影像结合在一起,同时贯穿了梅莉的脑海。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本能地发出尖叫与悲鸣混合的声音。

下一秒,威廉向前一扑,死死地将那男孩护在怀里。然后下一刻,那颗本该偏离了轨迹的子弹直接射入了威廉的后背。

一切都好像被放慢了。

威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他倒下了,保持着那个保护着他人的姿势,脸朝下地埋在肥沃而又辣蓬蓬的土地中。

 

“不要!!威廉哥哥!!!!”

梅莉发出钻心的惨叫,她从高台上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明明她已经挥动了魔杖,明明已经改变了子弹的弹道——只要,只要威廉没有选择护住那个孩子,那颗子弹本应该是打歪的才对!!

“威廉哥哥!!威廉,哥……哥……”

膝盖磨破了,强烈而又尖锐的疼痛从骨头的深处一直钻入梅莉的脑海里。她的肩膀抽动着,试图重新站起来却又不停地摔倒在地,疼痛让她本能地发出呜咽与哭泣。她用手扒开那些泥土和草,奋力地向威廉的方向爬去。

 

“任务完成,确认目标已经不具备活动能力。”

修女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她的目光看往那从威廉的臂膀下惊慌失措地逃开的男孩的身影,平静地命令着身后的随从。

“追上去,消灭一切目击者。”

“哈,哈哈哈……”

威廉的咽喉抽动着,发出干涸的笑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让梅莉的心都揪了起来,这可怕的笑声真的是从威廉哥哥口中传出来的吗?

“我……保护……住了……”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真是愚蠢……”女人用那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叹息着,“事到如今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守护住什么吗?”

她的手抡起了那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铁锤,梅莉突然知道了她要做什么,不,不要……不要——住手,住手啊!!

 

“啊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不是威廉,而是梅莉。一声沉重的闷响穿透了她的耳膜,伴随着什么东西猛然迸裂的声音,混合着噗嗤噗嗤的液体,正在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流出来流出来倾泻而出——

 

梅莉想起那个梦。

就像是鸟儿被折断翅膀,花朵被连根拔起。粘稠的水流汨汨涌出,流淌过她空无一物的手心。当她抬起手端详时,才发现那些都是鲜红的液体。

一阵尖锐的悲鸣贯彻她的脑海,震得她的大脑隐隐作痛。但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惨叫。空无一人的忏悔室中,梅莉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那是生命即将消失前,最后的悲鸣与挣扎。

 

“哥、哥哥……”

黄金色的麦田轻拂着甜美的春风,鲜红的河流从威廉的头部汨汨地流淌出来。但是,为什么威廉哥哥的身体和头部不是连在一块的呢?为什么有白色的花朵从威廉哥哥的头发中一点点生长出来呢?

梅莉竭尽全力地爬到威廉身边,膝盖已经磨破了,浑身也已经因为恐惧而使不上一点力气。可她依旧发出不成形的哭泣,用手慌乱地摸索着那些流泻而出的白色花朵。如同春天绽放时吐露出的花蜜、播种的花种一般,粘稠的液体从威廉头发的根部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她随即意识到威廉的身体就像是一股泉水一般轻,他的头的后部像是泉水的源头一般湿润而温暖,那扑哧扑哧的泉水随即包裹住了两人的身子,就像是雨水渗入河流,河流融入大海,而大海又将这田野也哺育成鲜红的花床,回到孕育着息息生命的麦田里头,回到母亲的子宫之中。在威廉承载着大地的身体之上,粗糙濒死的杏花树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热烈地绽放出粉色与白色的花苞。

 “威廉哥哥……醒醒!求你了……醒醒啊!!是我啊!是我……”

梅莉透明的眼泪不断往下掉落着。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而又虔诚地触碰着青年洁净的脸庞,崎岖不平得有如绽放出花朵的山崖一般的后脑,还有那双仍旧忠诚而美丽的眼睛。梅莉曾在异世界的梦中见过许多的宝石,珍奇的宝石首饰与闪烁着异彩的矿物,无论哪一种都能让这世上的所有光彩黯然失色。但青年的双眼是她从未见过的熠熠色彩。那均匀的颜色围绕着瞳孔绕出一个犹如图腾般的圈,奇幻的绿色在虹膜之中漂浮着,但这个时候,一种不可逆转的绝望与痛苦无情地攫住了那收缩着的瞳孔。

别,不要啊……拜托了……

她发出哭泣声,用尽全力地祈祷着,用手堵住那口泉也好,用双唇亲吻着那些狂乱绽放的花朵也好,她拼命地——从未像这一刻一样虔诚地——向神乞求着。

命运啊,真的要掠夺走什么的话,就夺走这份带来不幸的力量吧!!为什么非要夺走他不可,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面前的青年一次?但无论再怎么祷告,无论在怎么求乞命运,她知道那不过是徒劳而已……

“威廉……哥哥……”

 

在羸弱的视野里,威廉睁开眼,望着上方的天空。从未接纳过他的太阳散发着讽刺而又温暖的光辉,湛蓝迷人的天空流动着虚幻的云彩,金黄的麦穗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牢笼中,他曾多少次梦想着重见到这美丽的景色,多少次祈祷着,多少次死死地回忆着,好让这曾经见过的景色不至于因为痛苦而被抹去。望着这梦寐以求的景色,他情不自禁地用已经被子弹击穿的喉管发出微弱的笑声。

像是在嘲笑,像是在叹息。那嘶哑而空洞的声音含着痛苦,也含着悔恨。

他确实地守护住了。哪怕只是救下这一个人也好,这一次,他牢牢地守护住了。

在这一刻,他不再被任何枷锁所束缚,也不再感到恐惧与狂躁。疑虑、困惑,对命运的苛责,对不公的苦痛,一切都被粉碎,归为一,回到零。

他自由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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