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太阳

Love is destructive

玛尔瑟斯的画像


插图by  @忧勒城 



(上)

 

画室中弥漫着浓浓的玫瑰花香,光是稍稍掀开丝织的纱帘,便有自然的清香扑面而来。在有如温室般满目放置着珍奇花朵与植物的室内,错落地摆放着如蜜般金黄的金莲花、雕工精致的手工木盒、刺绣着精美图案的挂毯与锦缎制成的衣袍。阳光从拢着墨蓝色厚帘的窗外射入这具有古朴气息的画室内,将木制的地板与雕刻着各式花纹的四壁映衬得熠熠发亮。

一位面目清秀的青年端坐在画室的一侧,在面前木板的上方已经放置了一副几近完成的肖像画,他一手将画笔自然地放置在调色盘上,一边便有侍从奉上以红丝绸所制的手帕,恭敬地为他擦拭指间沾上的颜料痕迹。他收回手来,目光却飘向与他反方向坐着的另一位画室的来客。在阳光的映射下,明亮却又不刺眼的光亮笼罩在少女的身上,她将金发高高盘起,露出了天鹅般光洁纤细的脖颈,却又有一缕金发尚未被束进丝带中,而是柔软地垂落在她美丽的脸颊上,随着呼吸起伏着。青年的呼吸一窒,他若无其事地从那束金发上移开双眼,端详着那令人忘却天堂的容貌。除却那细软的金发外,她的脸庞完美无瑕,那浅绿的双眼正低垂着,专注于正在描绘的油画中。

“艾莉丝泰莉雅。”

他轻声唤道,少女似乎沉浸于作画的过程中,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后,少女才眨了眨眼,抬起头来,从高大的画板后探出头来:

“陛下?”

“差不多完成了吗?”青年微笑着说道,“我已经画完了。”

艾莉丝泰莉雅犹疑了一下,她的目光飘回自己的画作上,又在青年的面容与画作上来回移动了一会儿,仿佛在担忧着什么一般。在接触到青年的目光后,她又赦然地垂下头来,小声说道:

“是……已经快要完成了,但比起陛下的画作来说,我的画作也许太过粗陋……”

她说话的时候,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镜中映出的玫瑰的影子一般。青年轻咳了一声,随后将调色盘推到一边,将方才自己所作的画作转向艾莉丝泰莉雅的那一边。

艾莉丝泰莉雅轻呼了一声,忍不住睁大了眼,望向那惟妙惟肖的肖像画。说是画作,但那哪怕是最精密的摄影机都似乎比不上那画像的逼真。青年画的正是自己面前年轻的帝国皇妃,她微微低垂着下颌,金发有一部分盘在脑后,有一部分则柔软地垂在腰际,明亮的绿色双眼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则不失优雅地举着一支假面舞会时所戴的面具,半遮半掩地露出底下的面庞来。优美的笔触与精巧的色彩,让艾莉丝泰莉雅甚至以为自己正照着一面擦得发亮的镜子——她甚至感到那画像中的皇妃栩栩如生,正透过画框对着自己微笑。每一根闪闪发亮的金色发丝,完美无瑕的脸上的每一处皮肤纹路,都通过青年的画笔重现在了那狭小的画布上。

她几乎入神般地凝视着那副画作,直到她注意到对方含笑的眼神,这才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有些赦然又惭愧地盯着自己的画作。青年不急不慢地等着她开口,艾莉丝泰莉雅又轻轻地抿了抿嘴唇,将目光移开了几次后,这才小声说道:

“对不起,玛尔瑟斯……你看了之后,可不要生气……”

玛尔瑟斯扬了扬眉,对于对方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这件事,青年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悦,而是更加愉快地加深了笑容:

“哦?我可听说政治局长官的孙女无所不通,不管是星象科学亦或是政治历史全都能历历数来,难道要唯独在画画上认输吗?”

“不,不是的!”艾莉丝泰莉雅有些羞恼地抬起头来,她的脸颊又飘过那淡淡的红晕,但面对青年带着戏谑的调笑,她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来,被打败般喃喃道:

“抱歉,陛下……我,确实不怎么擅长作画……”

只是一时兴起,她才与玛尔瑟斯打了个赌,谁能够画出最接近对方面目的画像,就能够在赌约中胜出。虽然早就深知玛尔瑟斯无所不能,但对方在艺术方面的才能可谓无懈可击。方才的画作,哪怕是帝国最优秀的画家恐怕都要自惭形秽。玛尔瑟斯缓慢地踱到她身边,他对于赌约自然一向胜券在握,但他也有些好奇于皇妃笔下的自己。乘着对方还在羞愧中喃喃自语时,他悄悄地掀开画布,迅速地将画布展现在太阳下,艾莉丝泰莉雅慌忙放下画笔想要遮住画像,但青年已经看清了上头的画作——

略带尴尬的沉默瞬间弥漫开来。艾莉丝泰莉雅有些自暴自弃地别过身去,小声说道:

“陛下,我真的不擅作画,您如果要嘲笑的话……”

话音未落,青年就扑哧一声,冒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声。画作上的青年虽然面目犹在,但过于杂乱的笔触将他的脸显得格外的滑稽,有些地方看得出来已经被画家苦恼地多次修改过,但依旧有点可笑地显得歪扭。虽然用色仍看得出本人的天赋,但剩下的部分则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玛尔瑟斯先是拼命忍着笑,肩膀都微微地耸动着,艾莉丝泰莉雅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扭过头去,他终于放开声音大笑了起来。在安静的画室中,青年几乎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要是让民众看见这样的不死皇帝的话,一定会被惊吓到吧。艾莉丝泰莉雅一直不发一言,但若是仔细端详她的话,便能发现她的耳根都有些微微发红。

当玛尔瑟斯终于停下笑声时,她才转过头来。青年没有立即开口评论,而是微微平复着呼吸,随即摆出一贯的微笑,说道:“你画的很好。”

“请不要再嘲笑我了,陛下……”艾莉丝泰莉雅轻叹了一口气,“和您比起来,我的画技实在太粗糙了。”

“我觉得画得很好啊,”玛尔瑟斯带着笑意说道,随后一把将窗帘拉开,推开房门,更为馥郁的花香瞬间扑鼻而入,“画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不容拒绝地,他将手上还沾着颜料的艾莉丝泰莉雅一把抱起,似乎已经被这样抱起过多次,皇妃只是发出一小声惊呼后便向后缩了一下,小声说道:

“陛下,我的手上还沾着颜料……”

“没关系,”玛尔瑟斯轻松地说道,他将皇妃又向上抱了抱,轻而易举地托起她整个人的重量,“不抓紧我的话,可能会摔下来的哦。”

哎……艾莉丝泰莉雅发出这样的叹气声,仿佛已经习惯了对方这些与平日里头示众时截然相反的有些孩子气的行为。她自然地环上对方的脖颈,作为被对方好好戏弄了一通的代价,弄脏一下他的衣服也没什么,她也有些报复性地偷偷想道。玛尔瑟斯脚步轻快地将她放下,两人此刻正立于皇宫花园的正中央,正处于盛夏的庭院盛放着各类色彩各异的鲜花。玛尔瑟斯一只手将皇妃放下,另一只手则轻柔地用指腹抚摸着她的侧脸。

“哪怕再怎么不擅长绘画也不要紧,不是吗?画中的本尊就在这儿了。”

“可是……”明明您画得比我好多了!艾莉丝泰莉雅略微踮起脚来,方才想好的一通说词却全都被青年堵了回去。玛尔瑟斯弯下腰来,温柔地吻着她。青年的吻一向有些急促,但又带着令她发恼的不紧不慢,艾莉丝泰莉雅随即踮起脚尖,想要搂住他的脖颈回吻回去。但青年狡猾地一转脚跟,一手则搂住她的腰际,巧妙地避开了皇妃的动作。艾莉丝泰莉雅又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绿宝石般的双眼里却只含着狡黠的笑意——

她一用力,两人便双双摔落在如地毯般柔软的草地上。玛尔瑟斯下意识地搂住对方,让对方可以舒适地躺在他的怀中而不是摔在地面上。少女直起身来,去掉了身高的差距,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好好亲吻了青年的嘴唇。玛尔瑟斯则抬起手来,扶着对方的头加深了这个亲密的吻。当艾莉丝泰莉雅松开他时,玛尔瑟斯才半支起身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后连艾莉丝泰莉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陛下……你的身上全弄脏了哦。”

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梳理着玛尔瑟斯的黑发。青年毫不介意自己身上的泥土,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细细地啄吻着她的掌心。

“没关系,作画的时候也要弄脏的不是吗?”他眨了眨眼,皇妃露出微笑来。记忆到这里就开始模糊了,在馥郁的玫瑰香气中,他们交换着亲吻,仿佛能忘却时间一般在画室外的花园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慵懒而无所事事的午后。他亲吻着他熟然于心的皇妃的脸颊,她的每一条发丝,脸上每一处饱满的肌肤,每一根灵巧的手指,一切都深深的印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在那穿梭着金色闪光的记忆里头,唯独只有艾莉丝泰莉雅赦然的笑容显得如此清晰。

 

那副有些略显笨拙的肖像画,从此便也被尘封在了高塔之中。也许在五十年如同飞逐的影子般的回忆中,唯有这段记忆闪着宝石般的光泽。但这段记忆被主人重新拾起,却是在多年之后,那画像所描绘的人走入高塔时的某一个深夜。

 

皇妃所居住的高塔顶层有一间小小的阁楼。在重重关于皇妃的谜团与谣言中,也许只有这个是确实真实的吧。在那幽深森林中的高塔的顶层,有时在黑夜中会点亮微弱的烛火。民众们皆传闻那是令人畏惧的不死皇帝与皇妃夜半幽会之地——但其实真正走入阁楼内的,永远只有玛尔瑟斯一人而已。

他提着一盏几乎要熄灭的油灯,缓步走入那阁楼中。帝国中除了他以外,柯斯托罗亦或是作为复制人的皇妃都未曾踏足这个上锁的房间。这里尘封着初代皇妃的一些杂物,它们有些是她生前使用过的发梳与精子,有些是她曾收藏过的一些画作。尽管为了完全还原艾莉丝泰莉雅生前的回忆,他与保姆都尽全力地将当时的原物摆设在复制人的房间内,但有些物品实在太过古老而开始褪去应有的光辉,他不得不将它们封尘在这里。

但这里,确确实实地充斥着曾经的艾莉丝泰莉雅的回忆。

他的手拂过那些捆在一起的画作。皇妃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画作便是其中的一样。全帝国上下,都定期有优秀的画师定期呈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玛尔瑟斯沉吟着解开那些捆绑着画作的绳索,之所以会回到这里,是因为今天他又失去了一位“艾莉丝泰莉雅”——在开始另一位复制人的教育过程前,也许重温第一位皇妃曾经的回忆是一件好事。也许只有真正地重现当时的回忆,才能让复制品也具有本体那永不消没的美丽光亮。

他仔细地端详着一幅幅已经蒙尘的画作,大部分都是风景画,他深知对方喜好这些描绘夜晚与星空景象的艺术品。但诸多画作的后头,他发现了一幅略显突兀的画板。

“这是……”

他伸出手去,将那已经蒙上灰尘的画作转过来。它被布蒙着,玛尔瑟斯拂去上头的灰尘,轻轻揭开表面的遮掩。在看见画像的真面目时,玛尔瑟斯的手微微一震。

 

“你来了,玛尔瑟斯。”

在高塔的最高处,玛尔瑟斯推开了房门。一位身着黑衣的老妇人端坐在阳光中,她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苍老的面容却丝毫掩盖不去她面目中依旧有神的轮廓,艾莉丝泰莉雅的美丽是岁月也无法夺走的。玛尔瑟斯关上门扉,缓步走向她的身边,在老妇人的身边摆放着零散的一些画具与调色盘,他瞥过那跌落在地上的几支画笔与画板,对方的年龄已经到了眼目昏花、打翻笔筒与画板的时候,看来她并没有命令仆从为她捡起,只是任凭那些也许只画到一半的画作滚落到地上。能够坐在这儿画画,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你从前不是个喜欢画画的人,艾莉丝泰莉雅。”玛尔瑟斯拾起地上的一只画笔,为她摆放在一旁的笔筒内,“为什么突然想起要作画了?”

“没什么,”艾莉丝泰莉雅轻柔地回应道,在玛尔瑟斯接近的时候,她自然地掀起一边的布罩,遮起了那放置在阳光下的画作,“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无数次,玛尔瑟斯到访时,他都能见到艾莉丝泰莉雅在窗边画着画的模样。但每当他接近,年迈的皇妃便会自然而然地放下幕布,将画像掩盖在布的后头,就仿佛刻意不让他见到一般。这是个无伤大雅的行为,但久而久之,玛尔瑟斯也有点好奇那画作的后头究竟是什么——艾莉丝泰莉雅不擅画画,却能够依旧艰难地执起画笔,克服着逐渐衰弱的双眼,一笔一划地对着阳光作画,想必那一定是副能够令她付诸心血的画作。

在皇妃最后的日子里,这几乎是唯一令玛尔瑟斯印象深刻的回忆了。在皇妃最后离世前,玛尔瑟斯忙于政务,几乎一周内只有一次前往那座高塔的顶层。在两人最后一次会面时,皇妃已经无力起身作画,只是卧于床榻之间,虚弱地露出微笑。在那一次之后,玛尔瑟斯再也没有见过那幅令皇妃付诸最后心血的画像。

 

——直到今天。

玛尔瑟斯用颤抖的手抚过那幅在记忆里从未见过真正模样的画。画作的上头是一幅还未完成的人像。是一位年迈的老人——他有着一头银灰的白发,身着红袍,脸庞却只大致勾勒出轮廓,但依旧能依稀看出那模糊的面目是谁。

因为那画的正是无人见过的,最初的“玛尔瑟斯”本人。

这就是你在时光的尽头,哪怕已经握不起画笔,看不清任何人的模样,却也要竭尽全力画出的画作吗?

他颤抖着手,抚摸过那上头的每一条沟壑,每一条线条的转向。如同他曾经描绘艾莉丝泰莉雅一般,年迈的皇妃仅凭着想象便画出了从未逢面的、那只存在于皇帝本人最深处记忆里头年老模样。尽管五官并不完全,但玛尔瑟斯仍旧能够辨识得出皇妃所倾注的心血——在临终前的那一刻,艾莉丝泰莉雅也曾经幻想过自己同样老去的面容吗?

他将手贴上那尚未完成的画作的表面。油灯在黑夜中颤抖着,在这充满回忆的房间内晃动着,最后悄然熄灭了。他将过了无数年也仍旧年轻如初的脸颊靠上那画作的表面,随后闭上了双眼。

 

 

(下)

 

玛尔瑟斯将那副画像藏匿在了高塔更深处的木箱中。不死皇帝老去的面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哪怕那只是幅连作画者本人都不曾逢面之人的肖像画。这一行为也许是出自维护帝国的安危所作想,也许是出于玛尔瑟斯的真心。对于最初的皇妃不可消磨的思念无法避免地充斥着他的心,他时常会独身前往高塔的最顶层,着迷地观摩着那副面目模糊的肖像。就好像只有端详着这幅画时,他才能回想起曾经与皇妃共度的时光。

玛尔瑟斯明白,自己已经无法离开那幅画了。那幅画就如同他灵魂的镜子一般,时时刻刻地在最深沉的梦中用甜美的声音呼唤他,好让他在每一个日月颠倒的黄昏赴向那上锁的房间,端详着那未完成的肖像画。当他用手抚摸过那上头的每一根皱纹与沟壑,每一根细细的白发时,他都明白这肖像的上头满载着他已经饱受磨难的灵魂的重量。虽然看不清肖像的面容,但他却能在朦胧中勾勒出那幅画真正的模样,在越来越稀少的发丝上,仍有几缕残留着黑夜般的光辉,麻木的双眼也曾流淌过绯红如酒的光亮,高贵而俊美的曲线并未完全从那苍老脸庞的轮廓上消失。帝国的建造者拥有着不老的容颜,却沉迷于观赏自己老去的画像,就好似那幅画像为他承受了一切——那已经逝去的爱也好,无法唤回的思念也好,不曾死去的孤独,不曾活着的苦楚,一切都承载在了这幅褪色的画像中,锁在了那最黑暗的房间里头。

他从来不曾想过,这幅画也有被完成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居住着皇妃的高塔被环绕在缭绕的玫瑰丛中,荆棘攀附着仍旧崭新的石壁,四处都弥漫着浓浓的花香。这是他所复制的第十九位艾莉丝泰莉雅,比起先前的那几位,玛尔瑟斯将她带回了皇妃曾居住的高塔之中——也许比起皇帝庙而言,这座蔷薇的高塔更加适合复制人的成长与培育。

他不像是从前那样频繁地造访复制人的房间,而是几周才来探访一次。他的行动是正确的,玛尔瑟斯想着,目前的这位艾莉丝泰莉雅,不论是举止、言语,亦或是生前的习惯,都与他记忆中在高塔中度过最后岁月的皇妃毫无区别。

他已经接近成功了。

怀带着这样的情感,玛尔瑟斯徘徊在高塔最底层的回廊中,环绕而上的阶梯有如鸟笼中的摆设景致,而这座高塔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精美而又禁锢。但艾莉丝泰莉雅不在花园中,也不在图书馆内,也不在她的卧室,更不在那漂浮着玫瑰花瓣的浴室中。在探寻过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点后,玛尔瑟斯走向高塔的最顶层——不,她不可能去那儿,玛尔瑟斯在心底想道,她没有理由去那儿。

他将手轻轻地搭在沉重木门的金把手上,馥郁的玫瑰香气更为浓厚了起来,如同在召唤他一般缭绕在他的鼻尖。恍惚间他忍不住想起曾经闪烁着的午后,他也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头到访皇妃的高塔,她不在书房,也不在浴室,不在卧室,也不在花园内,年迈的艾莉丝泰莉雅只是坐在高塔最顶层的窗边,轻声哼唱着沙哑的歌曲,伴随着他踏上阶梯的步伐,画笔与颜料散落一地……面前的这一切与曾经的记忆重合了起来,但很快,那些碎片都消隐在了断续的深海中。

他推开了门。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艾莉丝泰莉雅就端坐在那儿。她闪闪发亮的银发,她那依旧美丽的侧脸与低垂的轮廓,那凌乱翻倒在地上的画笔,色彩斑斓的颜料洒满了一地,将整个房间都染成迷乱而绚烂的颜色。长长的色彩拖到了房间门口,形成轨道般的鲜艳痕迹。但他随即意识到那并不是艾莉丝泰莉雅——令他视线模糊的强烈阳光很快就消隐在巨大的窗边,那亮得发白的发色渐渐褪去,而逐渐显露出底下黄金般的光彩。坐在床边的皇妃的面容姣好而年轻,尽管同样身着黑衣,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是“艾莉丝泰莉雅”。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呼吸一窒,为自己竟被曾经的记忆所迷惑而感到愤怒与悲哀。他大步走上前去,将窗帘一把拉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而不突兀:

“我不知道你是个喜欢画画的人。”

年轻的复制人有些迷惑地端倪着面前自己的丈夫。她的面容看起来是那样年轻而美丽,所有的细节都是玛尔瑟斯在工厂中手工调整过,以确保那每一根发丝,每一条鼓起或凹陷的轮廓都与最初的皇妃一模一样。她眨了眨眼,轻柔地回应道:“抱歉,我并不擅长作画,陛下……只是有种预感,自己必须得完成这幅画不可。”

“你说什么?”玛尔瑟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她所说的话,那萦绕在鼻尖的花香,一切都让他想起曾经在画室中艾莉丝泰莉雅所说的话。他折过身来,走向那摆放在皇妃面前的画布。

或许是命运捉弄,却又或许是冥冥中有所注定,他终于还是看到了那幅画像。那幅他所珍藏,所深爱着,无法离开,却又依赖着的那幅肖像画。“艾莉丝泰莉雅”完成了那幅肖像画,他终于得以见到那幅肖像的全貌——年迈的玛尔瑟斯从画像上回望着他,他那已经失去了光泽的深红色眼珠,那稀疏的白发,消沉而颓废的轮廓与神情,本该耷拉着的嘴角却突兀地向上扬去,仿佛在嘲笑这幅画的主人一般。

“为什么……”

艾莉丝泰莉雅抬起头来,帝国的统治者向后跌落了一步,他的表情开始动摇了。

“为什么!你是从哪里……从哪里找出了这幅画来……”

皇妃一言不发,只是柔和而模糊地微笑着。玛尔瑟斯紧紧地盯着她,她却始终沉默着,就像是曾经的艾莉丝泰莉雅无数次盖上那遮掩住画作的白布般。年轻的艾莉丝泰莉雅微笑着,画中苍老的玛尔瑟斯也在微笑,但他的微笑此刻看起来是残忍而无情的嘲讽——无论再怎么做,无论再怎么爱惜这幅肖像,无论再怎么痛苦,他也无法再取回皇妃失去的心。

他发出困兽般的咆哮声,跌倒在那摔落的画笔与颜料之中,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脸。他无法控制地发出痛苦与恼怒的叫喊,但一切都晚了。那画像是如此逼真,如此丑恶,皇妃的笑容是如此的真实,仿佛近在眼前。他叫喊着一跃而起,本能地摁住皇妃脆弱而高贵的脖颈,她那精致的、如同宝石般的双眼却依旧含着笑意凝视着他。

“让我解脱吧,陛下……”

在窒息般的束缚下,皇妃断断续续地说道。玛尔瑟斯发出模糊的哽咽与哭喊声,皇妃被摁在满是泼溅颜料与斑斓色彩的房间中央,那黑裙终于被染上了热烈而鲜艳的色彩,但这只让她温和的面容显得更为疯狂而迷乱,她轻抚着玛尔瑟斯扼住她的双手,重复道:

“让我们……解脱吧……”

“闭嘴!!”

玛尔瑟斯失控般的吼道,他的脸庞扭曲起来,无数的回忆与痛楚侵蚀着他的大脑,这让他不得不加重手里的力道,才能将皇妃狠狠地扼制住:“你不是她!!你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碰那幅画!你不是她!!不是!!”

他听见脖颈错位的声响。皇妃的身体就如同人偶一般软绵绵地垂落了下来,但还不够。他将一边的调色刀攥进手心,一下又一下地刺进她的心脏与胸膛。鲜红的露水洒满了皇妃的裙摆,露出底下复制人已经扭曲的肢体。你不是她,你不是艾莉丝泰莉雅。你永远也没法取代她。他喃喃地重复道,为了那皇妃死前露出的模糊笑容而感到愤怒。

当他停下时,整个房间的四壁都已经飞溅上了皇妃的血液。所有的色彩都与血色混为一团,湿漉漉地向下流淌着。玛尔瑟斯出神地端倪着皇妃的容貌,在那已经失去光彩的脸上,浅绿的眼珠凸了出来,半边脸都带着淋漓的伤口,鼻梁也已经歪斜,但哪怕如此狼狈不堪,她的面孔依然显得如此高贵而不可玷污。他站起身来,随意地将已经变形的调色刀扔到一旁,随即将皇妃的尸体拖出房间。

他草草地将尸体包裹在黑布中,随即便迅速地前往那被人工智能所构建的工厂房间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提前归来,保姆依旧如常启动着。

“欢迎回来,玛尔瑟斯。”

“扩充工厂,继续复制艾莉丝泰莉雅。”

玛尔瑟斯边说道,边爱惜地亲吻着怀中已经残缺的头颅,只要稍一用力,那脆弱的脖颈便会与身体断开,但他只是打开了房间内的门。在黑暗的房间内,已经摆放了几十具冰冷的尸体。它们无一例外的都拥有着美丽的面孔,它们都曾经是“艾莉丝泰莉雅”的替身。

“复制开始。”

伴随着保姆轻柔的声音,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另一具一模一样的身体出现在工厂内,她会被灌输相同的记忆,她会像是艺术品一样完美。她是他永远不会褪色的肖像画。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沾上了血,也沾上了方才争斗中打翻的颜料。玛尔瑟斯盯着那些已经不会动弹的人偶看了一会儿,随即伸出手,用手指在她们的脸颊上描绘着。

由于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油彩也变得稀释,哪怕再怎么往那洁白的脸庞上描绘,也只能留下丑陋扭曲的线条而已。玛尔瑟斯耐心地一笔一划在僵硬的尸体上描绘出那已经不曾圣洁而美丽的脸庞,只有在此刻,他才感到自己似乎回到了那间环绕着花园的画室,只要抬起头来,艾莉丝泰莉雅就从画架后探出头来,朝自己露出赦然的笑容。

“复制完成,即将开始导入记忆”

他直起身来,径直走向工厂的深处。在那里,无数少女的肢体横卧在旋转的展示台上,一位艾莉丝泰莉雅已经被机械送出,她紧闭着双眼,光裸的肢体依旧泛着新生时的光彩。她看起来是那样完美无瑕,就如同油画一般精致而优雅。

“你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玛尔瑟斯俯下身来,亲吻着她的额头。伴随着复制人睁开眼的瞬间,他低语着自己最爱肖像画的名字。

“艾莉丝泰莉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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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土豆想要偷渡去欧洲鉴于太阳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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